最高级别的官衔、最多数量的涉案人员、最令人咋舌的涉案金额和最复杂神秘的系列案情——2009、2010之交的冬天特别寒冷，就在这个隆冬，新中国60年体育史上最严重的腐败窝案猝然爆发。

　　1月18日《体坛周报》曝南勇等足协高官“失踪”，仅两天后，公安部正式宣布南勇、杨一民和张健强之足协“大三元”涉嫌商业贿赂和操纵比赛等罪名被传讯。

　　随着中国足协两位副主席的落网，足球反黑斗争的主战场已从反足球从业人员的赌球假球转移到一个更高的层面，即以反足球官员利用职权受贿索贿为核心的腐败行为。而曾一度，人们以为反黑斗争又将如以前一样草草收场。

　　《中国新闻周刊》以南勇为线索，试图找出导致中国足球之殇的体制症结。我们希望中国足球这一危重病人能够挤出脓疮，走向康复之路。

　　足球弊案爆发，但中国体育的市场化之路不可因此终结，反而需要更大力度的推进。足球改革也可看作这二三十年处于新旧体制更替中的中国改革的缩影，从中可以看到政企不分、行政权力滥用、资本贪婪、法制缺失、传媒和公众监督失语的弊病。足球之病，不从体制入手用药不足以根治

　　一封检举信引发的地震

　　南勇等足协高官到底因何被公安部门带走？他们会是那条最大的鱼吗？

　　本刊记者/万佳欢

　　2010年1月21日，一条消息以各种方式被迅速传播，“足协官员足管中心主任南勇、足协专职副主席杨一民及女子部主任张健强上周被扫赌组带走”第二天，体育总局 “免去南勇和杨一民在足球运动管理中心的职务”的宣布更使事情变得让人激动又充满了猜测。

　　这个事件的转机或许是从一个月前的一纸信件开始的。

　　2009年12月15日，一封匿名检举信寄至公安部及相关部门和许多记者手上，信件标题为《中国足协黑幕揭秘》。

　　信件中的内容远比耸人的标题更加令人震惊——文中检举了一年前刚接任足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南勇如何“勾结”他人、致使足协亏空，包括爱福克斯公司冠名赞助2006年中超联赛的黑幕等等经济问题。

　　此后一个月，足协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民间谣言四起，公安部门暗中设局。中国足球界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正在蓄势爆发。

　　暴风雨欲来

　　12月17日，第三届足球代表大会开幕前4天，被突然叫停。足代会是中国足球的最高权力机构，每四年召开一届，本届会议原定于2007年召开，因女足世界杯、北京奥运会和第11届全运会一直被“无期限推迟”。而这次，体育总局方面给出的原因是“章程问题”。

　　在中国足坛发起“反赌打黑”风暴的关键时刻，这一说法显然很难让人相信。许多人开始怀疑：中国足球是不是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事实上，在收到匿名信后，公安部门已经开始对南勇进行监控。调查专案组成员和国家体育总局的相关领导进行了沟通，称必须依法将南勇等人带走配合调查。

　　在12月17日，即中国足协突然宣布足代会推迟之时，有消息称，总局高层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们已知道公安部调查组准备调查南勇、杨一民二人，虽然没法确定最后结果，但鉴于当时特殊的形势，总局直接命令推迟足代会。

　　2009年冬，一场由境外赌球事件为导火索、由司法部门牵头并直接领导的“反赌战役”在中国足坛轰轰烈烈地打响。从2009年8月份以来，公安部门已先后两次公布了中国足坛反赌打黑行动的案情，王鑫、王珀、尤可为等十多名足球圈内人被捕，整个足球界如坐针毡。

　　足协似乎也在极力表明自己正按正常轨迹进行工作的状态。当人们担心2009年反赌又会像前几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南勇立即在12月11日接受央视采访时信誓旦旦地表态：“(反赌)行动不仅要治标，更要治本”“足球反赌不会停止。”

　　而随后，足代会召开时间的不断推迟一步步加深了大家的疑惑——1月10日、1月15日、1月20日，中国足协确定的这些时间，没有一个得到总局的最终首肯。

　　其实，对一些喊着“捉贼拿赃”的领导，外界早有多番猜测。2009年11月从警方传来消息表明，抓赌绝对不可能到此为止，肯定会涉及到足协副主席级别的人物。

　　而免去南勇职务一事，其实早已有此决定。1月初，总局几位高层领导已经基本清楚南、杨二位副主席接下来会“出事”，随即开始物色新的人选。据知情人士透露，总局开始考虑的是57岁的前足协副主席张吉龙，但最终被他以自己身体情况不好为由婉言谢绝。目前足协的另外两位副主席薛立与林晓华都是副厅级，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破格提拔，总局方面只能从足球圈以外的部门挑选。

　　最终，崔大林在两位管理中心主任以及一位地方体育局长的3人候选名单中选择了更加老成持重的原水上运动管理中心主任韦迪。

　　在总局上层暗流涌动的同时，中国足协表现出来的却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进入2010年后，南勇工作劲头很足，他酝酿增加足协机构等重大改革问题，利用香河基地进行投资赚钱，按照日本职业联盟的形式对中超公司进行部门设置⋯⋯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南勇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

　　1月14日，中国足协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有感觉到山雨欲来的异常。南勇依旧穿梭在自己和别人的办公室之间，午餐时跟同事开玩笑，有条不紊地接电话，亲自落实国家队17日和越南队比赛及国奥队20日出访西班牙的备战工作，并指示国奥队以赛代练。傍晚下班时，南勇还与大家轻松地打着招呼，甚至到了当天夜里，足协还有人和他联系，请示工作上的问题。

南勇失踪

　　1月15日早，中国足协的工作人员照常来到北京夕照寺大街东玖大厦上班。然而从这一天起至今，他们再没有在大厦里见过南勇的身影。

　　与此同时，南京机场里负责接待足协领导的几个人等得有些着急。他们被派来接待前来参加有关活动的足协女子部主任张健强等人，但是接机时间已过，始终不见人影。

　　他们不停拨打张健强本人的电话，但是无法接通。问足协方面，对方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只知道领导去了总局开会，或者可能出差了，其他一概不知。

　　深夜，终于有足协官员按捺不住拨打南勇的手机——南勇自2009年上任足协一把手以来，一直保持24小时开机状态，结果，竟然是关机。足协内部开始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微妙氛围，猜测纷纭，谣言四起。

　　1月17日，国家队飞赴越南比赛。在之前传真给越南足协的中方代表团人员名单中，南勇是“代表团团长”，但16日抵达中国队河内驻地的却是主管外事工作的林晓华。国家队对此的解释是:“南头需要留守国内准备足代会。”林晓华也表示:“足代会随时都可以召开，现在就等着上面的意见。”

　　1月18日下午，原定举行的女足工作研讨会被临时取消，大批如期抵京的地方代表悻悻而归。按计划，南勇、杨一民本应双双出席此次会议。

　　次日下午，足协七楼会议室召开亚冠联席会议, 中超参加亚冠的4家俱乐部老总到会。主持会议的是林晓华与薛立两位副主席, 而工作小组的正副组长南勇和杨一民都没有到会。林晓华的解释是“南勇和杨一民都要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当时4位俱乐部老总没有提出异议。这也是足协领导无奈之下最后一次公开掩盖事实真相。

　　此外，国家队参加东亚四强赛的集训名单已提交至足协,但因没有主管领导签字，迟迟无法对外公布。

　　一切反常迹象都表明，中国足球掌门人失踪了。

　　事实上，1月15日下午5点10分，南勇和杨一民确实是接到了总局领导秘书的通知，晚上8点半去体育总局“开体工会”。两人下班后在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随后分别驾车到了总局。到达后，南勇发现“与会者”除了总局领导外，还有专案组的相关成员。后者并没有向南勇等人进行过多解释，只是出具了应该出具的相关证明，对南勇和杨一民进行“依法传讯”。紧接着，晚9时许，二人随同专案组的人员一起离京，前往沈阳。

　　当然，这个时间，以及这种几乎可算是“诱捕”的方式，是总局领导班子之前专门开会研究决定的。有更猛烈的传言称，因为南勇要经常出国出差，有关部门甚至动用了边控措施。与他们二人不同，张建强是在楼下陪夫人散步时被两名干警带走。

彻查足球？

　　2010年1月21日，也就是南勇在众人视野中神秘消失了近一周后，公安部终于证实，为查清利用商业贿赂非法操纵国内足球联赛和赌球的几起重点案件事实，南勇与杨一民、张健强被辽宁公安机关专案组依法传讯到案接受调查。

　　消息传开后，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以为自己正在等待公安部足坛反黑打赌行动的最新一批调查结果——前段时间，“绿城有球员收钱打假球”消息正通过地方媒体不胫而走——殊不知，他们等来的是一场真正的足坛地震。

　　人们开始从“依法传讯”和“接受调查”等字眼揣测这个事件的严重程度。显然，足坛最高领导层被逮捕，这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震撼的事件。

　　而此时，中国足协大门紧闭，拒绝任何媒体进入采访，足协工作人员更是全部改从大厦的地下通道出入，根本不给外人接近的机会。

　　相对于足协的三缄其口，坊间则开始了一场围绕着南勇案件的大猜测。

　　首先，南勇等人究竟为何被公安部门带走？在证实张健强被带走的消息中，使用的是他10年前担任过 “中国足协裁委会主任”的旧头衔，颇值得玩味。而虽然有关部门尚未给南勇、杨一民、张健强三位原中国足协要员的案件定性，但种种迹象表明，始于去年10月份的“扫赌打黑”已经开始升级为“反腐”和经济案件。

　　另一个问题是，寄出匿名信的人到底是谁？很多收到这封信的记者表示，他们收信邮箱均不常用，甚至没公开过，一个记者说，自己的邮箱只是在注册国际足联网站时用过一次，“看来这个人来头不小。”有人猜测，这封匿名信可能是足协或中超公司内部人士写的，最大可能性是前中超公司总经理瞿郁明。而据体坛记者冉雄飞的求证，正在上海忙世博会一个项目的瞿郁明直接否认自己是这个神秘爆料人，并声称“自己已经退出了这个圈子，不想参与这些事”。此外，仍无法确认匿名信的内容是否属实。

　　南勇到底做了什么？他将受到怎样的处置？他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鱼？⋯⋯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人们最初的震惊正迅速演变成为群众大猜想的狂欢。

　　目前，公安部门正在对南勇、杨一民进行调查。据悉，为了绝对切断两人与外界的联系，能够接触到南勇、杨一民的人数被严格限制，即使是专案组的成员，也只有极个别人才可以与两人见面。

　　而在消息被证实后的第二天(22日)上午，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崔大林在足协召开全体会议，宣布免除南、杨二人在足协的一切职务，由水上运动管理中心原主任韦迪接任，成为足球管理中心主任兼党委书记。

　　到目前为止，3名高官同时落案，加上此前已经被刑拘的官员范广鸣，中国足协已经有4名官员已经落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