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南岸区的李石原本过着平静的生活。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妻子与小女儿巧巧的“干爹”有染，巧巧也并非他亲生。为了给自己和女儿讨回公道，这个家陷入了亲子鉴定的连环官司中。几经波折，官司仍在继续，他的家庭却已支离破碎……
2月28日，阴霾了许多天的山城终于放晴。温暖的阳光洒在巧巧脸上——她刚满20岁的脸娇嫩得像一朵花。然而，巧巧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她木然地洗着水池里油腻的碗，长满冻疮的手机械地运动着。
巧巧旁边是同样忙碌的她的爸爸、妈妈、姐姐，一家4口在阳光灿烂的小院前忙活着。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如今却是各怀心事……
偷听电话
引出身世之谜
巧巧14岁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无比幸福：父母经营的小饭馆生意不错，家里人都很宠爱她。眼看要初中毕业了，她盘算着考上高中，然后再加把劲考上大学。没想到，宁静的生活被一个电话彻底搅乱了。
2003年6月22日，忙碌了一天的李石坐在沙发上休息，突然他发现妻子张慧又偷偷摸摸地钻进卧室打电话。妻子这种反常举动已不是第一次了。李石就到另一房间提起分机偷听。电话是张慧打给巧巧的干爹吴良的，两人在谈借钱的事。正当李石想放下电话时，却听到妻子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不要忘了，你这里还有个女儿，这么多年一直是李石在给你养……”
李石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等张慧挂了电话之后，冲进卧室。在他的追问之下，张慧才边哭边说，巧巧不是李石亲生的，而是“干爹”吴良的。张慧说，她1983年认识吴良，不久被迫与吴良发生关系。吴良要她生个儿子。1989年，巧巧出生。吴良见是个女儿，就要求她把巧巧“处理掉”，并警告她说，不准告诉李石，否则就杀她全家、抛尸荒野。为此，她这么多年一直痛苦地保守着这个惊天秘密，含辛茹苦、满怀愧疚地把巧巧拉扯大。
随着巧巧慢慢长大，张慧说，她感到家庭经济逐渐加重，心里很对不起李石。于是，她找到吴良，希望他能负担巧巧的生活费。但吴良一直威胁她，不能给他打电话、不能找他，否则就杀了她。这让张慧一直不敢向丈夫说出真相。
李石顿感天崩地裂，难道自己多年的朋友吴良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为弄清事实真相，2003年底，李石带着巧巧到医院做DNA亲子鉴定。
经过漫长的、忐忑不安地等待后，终于到了拿鉴定结果的日子。李石的最后一丝幻想被鉴定结果击得粉碎——巧巧和他不是亲生父女关系！
离婚之后
起诉赔偿１５万
李石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被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居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很快，他和妻子协议离婚。
离婚后，他越想越气，就把前妻张慧和吴良一起告上法庭，要求确认前妻和吴良、巧巧是亲生父母子女关系，并索赔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和7万多元的抚养费、教育费等。
李石原本以为吴良会无颜见他，谁知，吴良在法庭上压根就不认账，而且提出另一种说法。吴良说，他们两家原本是很好的朋友。前几年，张慧向他借了2万元。2003年自己需要用钱时，要求张慧还钱，但张慧把他骗到她家。先用好酒好菜招待，把他灌醉后，冲动之下才发生了性关系，随后被李石逮了现行。在亲子官司之前，法院已对这2万元借款官司作出判决，要求李石、张慧二人还款。他说，他与张慧曾经有过性关系，但不能说明巧巧就是他的女儿。
此案一审时，南岸区法院认为，进行亲子鉴定必须要吴良的基因样本，而采集样本必须经吴良本人同意，由此，这个举证责任在吴良。吴良却说，他坚决不愿意进行亲子鉴定，主要是“担心家人产生误解，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法院认为，如果鉴定结论证实巧巧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不但对吴良的名誉没有影响，而且还可以证实其清白。吴良坚持不愿意鉴定，反证了两人父女关系的可能性极大。
随后，南岸区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同时，吴良如果为了证实自己清白，最好的证明方式是亲子鉴定，但吴良不愿意。为此，法院推定两人的父女关系成立。
李石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吴良不服判决上诉到市一中院。二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应受法律保护。亲生父母子女关系，是由血缘关系而形成的，不能在没有科学依据的情况下随便推定。另外，如果强制做亲子鉴定，就有可能将其私生活公布于众，这就会使当事人的名誉受到损害，极大地侵害他们的隐私权。最终，市一中院认为“推定”亲子关系不妥，没有认定吴良与巧巧有亲生父女关系。
张慧困惑了。她认为，事情发生在十六年前，她根本无法找到证据，现在只能凭着良心说话。李石则感到更难以接受，他说，这对他而言，心头永远留着一道伤痕。与此相反，吴良得知二审判决结果很高兴。
无辜孩子
起诉确认生父
李石打输了官司，整天愁眉苦脸，沉浸在痛苦中。巧巧眼看家里的每个人都生活在阴影中，反而有了一种想分担的勇气。“虽然我不会离开这个家，但我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经过考虑，2006年2月20日，巧巧将吴良告到涪陵区法院。要求法院确认吴良为其生父。巧巧向法院提出申请，请求法院调取证据，即通知吴良提供基因样本。这次，吴良仍然不愿意做亲子鉴定。
涪陵区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亲子关系属人身关系中的身份关系，依照科学规律和法律规定，身份关系的成立，只能基于血缘即生育和法律的拟制即收养而成立。既然巧巧的母亲张慧与吴良之间曾发生过性关系，那么，就证明了两人有生育巧巧的可能。因为血缘关系存在与否，尚需科学的验证，而当今最为科学的手段就是进行亲子鉴定，而亲子鉴定非巧巧一人即能完成，这就需要吴良的协助和配合。但是，吴良在无合理理由的情况下，拒绝就其与巧巧间是否具有亲子关系接受鉴定。涪陵区法院同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认为吴良拒绝接受鉴定的行为，可以作出对吴良不利的推定，即巧巧和吴良的亲子关系成立。
吴良又提起了上诉。如今，这起官司仍然没有最终结果。
连环官司
笼罩他们生活
在连环官司影响下，巧巧宁静的生活被打破了。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巧巧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巧巧脾气变得暴躁、易怒，不愿意多说话。有时候，几句很平常的话都可能让她大发雷霆。
巧巧再也没有了灿烂的笑容。她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在乎别人的看法。坏事传千里，自从父母离婚后，她的“故事”就在邻居间传开了。“虽然他们平时见到我表面上还是热情有加，但我知道他们在背后的指点议论。一想到这些，我就很难过。”
正是因为害怕成为同学的笑柄，巧巧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上学了，回家帮忙干家务。巧巧说，这几年她度日如年，只希望这场官司尽快结束。“我不想活在别人的议论中，也不想成为记者采访的对象。这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巧巧说，只有事情结束后，大家才能逐渐淡忘，那时自己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实际上，这场变故给李家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李石与妻子的婚姻结束，因为张慧和巧巧无处可去，仍然住在李家。李石说，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不忍心看她们流落街头。对于巧巧，他说自己仍然把她看成亲生女儿，“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她也是个受害者。”
为了打官司，李石的小饭馆已经难以为继，平日只卖点小面、抄手，这也是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他的大女儿小丽今年已经25岁了，依然没谈男朋友。因为这场变故，一家人的生活变得沉郁，一家人的和谐相处成为过去。张慧苍老了许多，她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她说自己的生活已经这样了，只希望两个女儿能有个好的将来。“我不关心自己今后的生活了，女儿的事情才是我真正揪心的。”
李石说，为了给巧巧讨一个“说法”，他仍然会继续把官司打下去，“我们都希望这场官司尽快有个了断，把我们每个人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本文当事人均为化名）
嘉宾感言
司法鉴定需要立法
民事案件中是否应强制进行亲子鉴定？当案件中的当事人不愿意进行亲子鉴定时，要求确认亲生父母子女关系的案件如何处理？目前的法律尚未明确界定。
目前，我国法律除了在亲子鉴定方面的规定不够完善外，司法鉴定方面还存在诸多问题。此外，一些面向社会提供鉴定服务的鉴定机构鱼龙混杂，缺乏统一的市场准入标准和规则，鉴定结论的可靠性令人怀疑。
这些问题的存在，影响了鉴定的科学性和严肃性，损害了司法的公信力和权威性。司法鉴定中存在的弊病涉及到司法鉴定的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靠部门协调难以解决，只有通过国家立法才能从根本上得以解决。在今年的两会上，我打算就司法鉴定立法的相关问题提出议案。
本期主持：记者 易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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