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L386次列车上，重庆民工带着梦想，踏上了南下的路。
李江和女友在车厢里深情拥抱，度过一个特殊的情人节。
刘德拿出刮胡刀打扮自己
庞家洪在车上梦想着自己的事业
孙成兵（右）在车上和同乡切磋棋艺
2月14日，正月初八。
西方，这一天是情人节；东方，中国人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当中。
天气还很冷，数以百万计的农民工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告别妻儿老小，踏上找工作的征程。然而，打工生活既充满辛酸与无奈，也有着梦想与希望。昨日，本报特派记者分别从重庆开往福州的列车上和广东佛山采访了几位民工，他们当中有的已经成为企业骨干，有的已成为猎头公司的目标。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我们虽然是打工者，但我们不愿靠苦力挣钱。
南下·
人物
庞家洪
目标：当上企业设计主管
“猎头公司对我感兴趣”
L386次列车是由达州经重庆北站开往福州的临客列车。14日凌晨0时12分，列车载满1800多位旅客后，准点离开重庆北站。46个小时后，列车将到达目的地福州。
“说老实话，没得哪个人想一辈子都给别人打工。我临走时，父亲还在住院，回来过了十几天的节，就在家里陪伴了父亲十几天。”来自合川的庞家洪有些哽咽地告诉记者，“走时，父亲流着泪拉着我的手说，‘娃儿啊，爸爸最希望的是看到你回合川，回到父母身边。’”
庞家洪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的两个姐姐已结婚。从部队退伍回乡后，他和许多年轻人一样，南下广州、福州，北上北京，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里追寻着自己的梦想。
庞家洪目前在福州金山工业园一家家具厂上班。因为头脑灵活，又肯钻研技术，到这家厂里打工不过3年，就从一个普通的匠人被提拔成了设计师，工资也由最初的1000元涨到3000多元。由“蓝”变“白”的庞家洪很自豪，因为这个春节，老板给他批了15天的带薪假期，让他回家看看亲人。
不过，庞家洪似乎并不满意自己取得的成绩，“因为始终感觉自己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有叶落归根想法的他和其他打工者一样，在外的辛苦积累只是为了衣锦还乡的那一天。这次返回福州，他有两个想法，一是向老板提出涨工资的要求。作为技术型人才，许多猎头对他非常感兴趣，目前至少有广州、东莞等地的家具企业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二是期望能够做上设计主管。他说，既然不甘心当一个打工者，就应该具备一定的企业管理知识，因此很想到设计层尝试一番。
“我总会有成功的那一天。不管那一天有多远，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就一定行的。”庞家洪向记者抛出了豪言壮语。
欧光洪
目标：有朝一日能调回重庆
“我这次打工不跳槽”
欧光洪是广东嘉陵摩托车厂的质检员，每月只有不到2000元的工资，与在陶瓷厂等其他企业上班的老乡比算中等。他和妻儿租住在公司招待所楼上的一间小屋里，两床对放，孩子床前拉着一幅布帘，中间余下的空间就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
欧光洪上进心较强，家中没有电视，却摆着一台电脑。昨日记者走进他家时，他正在网上听营销讲座。
欧光洪自4年前第二次出门打工以来，一直在三水区嘉陵摩托车厂上班。曾有老乡劝他跳槽，他拒绝了。“这个工作很适合我，我这次打工不跳槽。”欧光洪说，自己出门打工十多年，进嘉陵摩托车厂是第二次了。七八年前，自己在嘉陵摩托车厂干过，当时因一心想自己创业，辞职回酉阳县城搞珍珠奶茶，后来生意不景气关门，重新来到三水，并进入嘉陵摩托车厂。
欧光洪如今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安心打工，学习技术，有朝一日看能否转为正式工人，再调回重庆总部工作。”欧光洪说，这是自己最大的梦想。“按现在企业和个人的发展情况看，希望还是有的。”
孙成兵
目标：改变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老板答应给我买房”
在众多打工者中，来自江津的35岁的孙成兵显得很傲气。
“老板不来求我，我才不得回去也，现在重庆的企业给我的工资已经开到了3000元。福州的老板答应了，三年后给我买套商品房，要不然啊，我才不得离开重庆。”在3号车厢的连接处，孙成兵得意地和同行的老乡李代云下起象棋来。
周围的民工说，这盘象棋足足下了一个通宵，因为两人棋艺相当，始终分不出胜负。再加上没买到坐票，在3号车厢的开水房外，两个人用电脑箱搭了个棋台，旁若无人地下起棋来。
搭棋台的电脑箱是孙成兵的吃饭家伙。
“5年前我自费学了电脑设计，这比没有一技之长前多了一块敲门砖。从广州辗转回重庆，我的月工资从以前的1000元涨到了3000元，离开重庆时，老板甚至对我说，涨工资的事情可以再考虑。”孙成兵告诉记者。
但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可能就会觉得腻味。孙成兵说自己想换个环境，在接到福州那家企业的邀请电话后，他想都没想就坐上前往福州的火车，圆自己的房子梦去了。
“打工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努力改变我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让我的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孙成兵说，希望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成果，能够延续在自己的子女身上，让他们也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实现致富的梦想。
冉隆剑
目标：找份工资高一点的活儿
“抓住面试的机会”
昨日６时３０分，天未亮，冉隆剑早早起床跑到花都，站在冷风中苦苦等待公交车开行。因为在老乡冉启发的推荐下，他将抛弃干了近三年的养鸡工活，到陶瓷厂找份工资高一点的活儿上班。“说好今天去面试，不能迟到，我要抓住面试的机会。”
冉隆剑是酉阳南腰界乡村民，今年３４岁。三年前他和妻子把孩子交给７０多岁的父亲，双双来到广东花都一偏远农村帮人养鸡。工资每月1000元，包吃住。冉隆剑说：“当时没图别的，就图学个手艺，将来条件成熟时，自己回家开个养鸡场，自己给自己打工。”
一晃出门快三年了，夫妻俩一直没回家看看老人和孩子，每每提及此事，夫妻俩都觉得非常伤感和惭愧。更要命的是，三年养鸡生活，也把冉隆剑自己开养鸡场的念头彻底击碎。“每次鸡瘟袭来，看着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只鸡挣扎着死掉，我的心都在滴血。”冉隆剑说，虽然受损失的是老板，但他同时发现，禽药的研制远远落后于疫病的发展。“一二十万的损失无法击垮老板，但几千元的损失就足以让我破产。”不可预料的瘟疫，让冉隆剑彻底放弃了靠养鸡致富的念头。
刘德
目标：找个管理工作管几个人
“刮净胡子争取好印象”
“没有我干不了的活，只要老板相信我。”坐在11号车厢的连接处，家住綦江赶水的刘德拿出刮胡刀和镜子，仔细地打扮起自己。与他一起蹲在连接处的其他农民工笑他“浪费刀片”，刘德却不以为然。“人的精神面貌是决定人能不能成功的重要因素，如果邋邋遢遢去找工作，老板第一眼的印象分就会降低很多。”刘德振振有词地说。
几年前高中毕业后，刘德放弃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选择了与同乡一起外出打工。他去过广州，但觉得广州的老板太抠，拼死拼活干一个月，收入只有几百块钱；他去过上海，但觉得上海人招工条件实在太苛刻，动不动就要大学学历，还要有工作经验。
“未必英雄还没得用武之地了嗦？我还不信，读了12年书找不到个工作。”尽管对自己信心满满，刘德找工作实际上还是四处碰壁——当蓝领，他认为工地上的工作是那些没文化的人做的；当白领，比他有文凭且相貌堂堂的人又太多了。
“这回要好好给自己定位，去找个管理工作，只要管得到几个人就行了。”对于刘德的想法，妻子胡英不发表任何意见，“管他的，反正到了福州我就去家政公司上班，最起码把肚子管了，再说发展的问题。”胡英说。
刘德告诉记者：“通过屡次求职遭遇失败的经历，我发现细节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成败。所以我要刮净胡子，到福州后还要找个干净点的地方把头理了，还要洗个澡，争取让老板对自己有一个好印象。”
冉启发
目标：今后怎么发展还搞不懂
“今年一定回家建新房”
冉启发对广东三水、金利等地，比对老家酉阳南腰界还熟悉。他已出门打工十多年，对每一个老乡都很热情，时常为他们介绍工作。昨天，记者乘机驳船渡过北江，再转乘摩托车穿过若干农家小院，终于到达他的租住地——高要市金利镇一个极偏僻的农村，冉隆剑、甘再文等老乡也先后抵达，等着他带他们去面试，看能否进入冉启发所在的奥米龙陶瓷厂上班。但对于打工生涯，冉启发越来越厌倦，也越来越茫然，不知何日是岸，怎样上岸。
冉启发在奥米龙陶瓷厂开铲车，月工资２０００多元。他的妻子在附近一小厂上班，月工资１０００多元。除了上班，夫妻俩还得轮流照管不到两岁的儿子。因妻子多病，几年来他们没存起一分钱，生活比较艰难。他们的租住地是与同村老乡合租的一套不足５０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屋内除一台电视外什么都没有。
“我打工多年，前后换了无数个工种，各地方对农民工的政策也越来越宽松，但今后究竟怎么发展，自己该怎么办，我确实搞不懂。”今年才34岁的冉启发满脸皱纹，显得很憔悴。因为至今没回家盖新房，家中的亲人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今年一定回家建新房，哪怕负债累累都要建。”他说。
至于房子建在老家干什么？冉启发认为，更多地是为了了却老人们的心愿，因为夫妻俩目前还没有回老家生活的想法。“也许老得动不了那天，才是自己归家生活的那一天。”
南下·
温情
泪水中的情人节
在4号车厢的一侧，一对情侣正深情地拥抱着。情到浓时，甚至旁若无人地吻起来，一旁的乘客只得赶忙把头转过去。
“宝贝对不起，这个情人节我们只能在火车上过了，等到了福州，我就给你买朵玫瑰。”男子的话刚落，女人的泪水就不停地滑落下来。“有你就够了……”伴随着哽咽的话音，这对情侣拥抱得更紧了。
后来记者了解到，男子叫李江，身旁的是他才恋爱了半年的女友。两人同在福州一家旅游鞋厂打工。“这次春节回重庆，是专程带女友回家给家人见面的。家里人对她很满意，我们打算五一节前后就结婚。”李江说。
今年的情人节，是两人认识以来过的第一个情人节，没有鲜花，没有巧克力，没有罗曼蒂克的爱情宣言，只有恋人间最真诚的泪水。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知道我的心，我的心里只有你……”这时，列车上的广播放起了这首《真的好想你》，在不经意间，勾起了这一车离重庆越来越远的人的思家之情。
爆炸声中的问候
昨日凌晨３时2５分，记者刚抵达广东佛山，便遇上了广东近年来最大的一起烟花爆竹仓库爆炸事件。记者所住的宾馆距事故现场约5公里，明显感到了闷响和震动。
酉阳赴广东务工的民工多分布在佛山周边，且有至少500人在极易发生爆炸事故的陶瓷厂煤气站上班。昨晨爆炸发生后，酉阳民工绝大多数彻夜未眠。
“当时我心都是揪紧的，因为如果是陶瓷厂煤气站爆炸，如果有伤亡，100%有我们酉阳人。”民工冉启发心有余悸地对记者说，他当时正在陶瓷厂上晚班，虽与爆炸点隔了一条江，但听着厂房玻璃哗哗下掉，也紧张到极点。昨天天刚亮，酉阳的民工们就开始互相致电问候，打探消息，看是不是煤气站爆炸，看有没有老乡发生意外。
“出门打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安全才是最根本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乡之间得相互关心相互照顾。”冉启发说。
“爆炸的不是煤气站，周边相识的老乡也都还在。”昨天上午，酉阳的民工们通过相互打探后得知无老乡伤亡，心情才平息下来。
迟到八天的团年饭
“大家辛苦了，今天这餐饭，是我们L386次列车乘务组的团年饭，尽管迟来了8天，但请大家谅解铁路工作的困难。”昨日上午9时，L386次列车负责人张书记带着歉意，给乘务员们送来一餐迟到的团年饭。年饭菜品很丰富，有香酥烤鸭、蒸鱼、蒜薹肉丝、豆芽酥肉汤、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和南瓜丝。
张书记告诉记者，L386次列车尽管是一趟临时列车，乘务人员却是从重庆客运段渝沪车队调集过来的精英。自1月19日担当L386次列车的运输任务以来，车队的78名乘务员放弃了原有的假期，加入了春运工作。经历过雪灾的考验后，整个乘务组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团体。
张书记说，春节过半，很多乘务员还没吃过团年饭，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一餐饭，希望这顿迟来的团年饭能给大家带来一丝温暖，让远离家乡的心不再孤单和寂寞。
本版稿件由特派记者 ■ 王渝凤 冉文 通讯员 张光洪 发自L386次列车上 ■ 冉启虎 发自广东佛山 ■ 郭娟 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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