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伶 人 记
城南,幽深幽深的小巷的尽头,一座古旧的戏园子,戏园子里哀怨缠绵的曲调和着那久远的伶人的脂粉香味,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只是隔着这岁月,多少良辰美景早已成断井颓垣。
她,这园子里的红角儿,唱了足足八年的戏,灯火通明的戏台上,她深深地凝视着他,风情万种,悲悲切切,从《白蛇传》唱到《鸳鸯剑》,这唱不完的戏,这唱不完的是伶人的忧伤。
她早已不记得,这戏台子上到底记录了他和她多少的爱恨缠绵,只记得,这每一出戏里,他都是她爱的人,为了他,她可以断了身家性命。
在别人的眼里,他与她便是这戏台子上的一对璧人。这台上台下,是属于他们的热闹、寂寞和悲喜。风光也真风光了,幽怨也真幽怨了,却永远都只能在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纠缠着自己的爱恨。或许这便是属于他们,这一代代伶人相同的宿命。
当她凝视他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有些心驰神往,那水样的眼眸,微波轻送,他和她唱了八年,爱恨了八年,他以为岁月会消磨他对她所有的期盼,孰不知,这流光溢彩的戏台子上,只有这时间是最靠不住的,八百年的前尘往事都可搬上戏台,更何况只是这短短的八年,时间代替不了风尘。她期期艾艾的眼神,是他最不能抗拒的,在这眼神里,他开始消融,他甚至开始遗忘,原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生角,只是一个有家室,有妻儿的卑微的男子。
戏,在这绚烂的戏台上一天天地演下去,爱恨却也在这戏里一天天地交织下去。只是,这戏里戏外的,真真假假开始变得模糊而暧昧。
后台的画妆间里,他正淡淡地描着眉,干净而明亮的镜面上有她的窈窕的身影,她一袭华美的戏服,五彩斑斓,漫不经心地,她摆弄着手里那把寒光四射的鸳鸯剑。稍后,却袅袅婷婷地站在他的身后,略整丝绦,轻掸锦袍,莺莺燕燕地唱了起来:“倘若是盛世年华太平宁静,倘若是麦浪起伏五谷丰登,我情愿冷落无邻血凝冻,我情愿寒月凄清度晨昏。从此后每到月华升天际,便是我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奔月》里的句子,只是,在这冷冷的戏台后面,在这只有他与她的时候,那句子虽只在耳边来来回回,却又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弦,或许那低回婉转的句子真的是为他而唱,他开始忍不住想要流泪。
可他偏偏只是一个戏子,一个有家室,有妻儿的戏子而已,他不知这戏子的眼泪流到这无人欢呼的后台,那算不算是自己的哀伤?他仰起脸,此刻,他只知道,这眼泪是断断不能让它掉下来的。
镜里的她,漫转身,轻回首,哀哀地收了水袖,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或许这伶人的忧伤便只能是在这一滴泪和一声叹息之间吧。她很明了,她与他终将只是属于这戏,这真真假假,说不清道不明的戏终将是她最后的归宿。
台上,清越的京胡声凌空而起,锣鼓铿锵,容不得他与她的半点留连。匆匆地,他在脸上扑了粉,扶着她的款款腰肢,缓步上台。
依旧是他和她演过了不知多次的《鸳鸯剑》。只是这一次她似乎唱得特别哀怨,特别悲怆。自始至终,她的眼光都未曾离开过他的眼睛,她的眼光熠熠生辉,仿佛眼泪随时都想要滴落下来。“可笑此剑无双耳,只把流言当真相。可叹此剑无慧眼,不识洁争与肮脏。”真个是情真意切,荡气回肠。短短的一句唱词,却似乎用尽了她一生的悲喜,直唱得他黯然神伤,肝肠寸短。不知不觉,眼泪竟从他的脸上滑过。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时间已在这唱词里凝固,她的眼光忧伤得足以令他窒息,他乱了方寸。这戏明明演过千百回,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会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到一种深深的生离死别的气息。她手中的鸳鸯剑散发着冷冷清辉,而她的眼泪便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刹那,又在这剑的清辉里融化。
他与她,一对普通的戏子,这戏子的宿命注定了是要在这演不完的戏里。
“可叹此剑好无知,不知潮湿地也有芳草香,痴情待君已五年,君果冷面冷心肠,还你定礼传代去,还我清白留芬芳。”待不得他从她的眼光里回过神来,她手中的鸳鸯剑已向颈边抹去。她,如同风中的落叶,在这戏台子的中央,在他的眼波里,翩然而下……
戏,已经落幕,帷幕缓缓拉拢,拉拢,同时拉拢的还有属于他们的爱与忧伤,谁都不知道,谁也不曾想到,在最后的这出戏里,在冷冷的戏台子的后面,她早已把鸳鸯剑换成了一把钢刀利刃。
或许,这真的就是伶人的宿命,这戏里戏外,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谁也说不清。
2006年4月10日
于沧浪琴阁 原创作者:沧浪琴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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