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先生原是国民党员,曾在县党部做过秘书,解放后被安排在林场当工人。 由于自幼喜爱读书,Y先生肚子里便装满了说不完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每有空闲,一群年轻人便缠着要他讲故事,生性开朗的他从不拒绝,并以此为乐。 一日,几个小青年又缠着Y先生,要他讲个“有趣的”。于是Y先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私塾的先生生性风流,得知一学生的父亲去世,而寡居的母亲原是大家闺秀,识得诗文,并颇具姿色,便心生调戏之意。某日,先生在一纸条上写下“茂密丛林,叫樵夫如何下手?”交与学生,嘱咐其带回交给母亲。心想她年纪轻轻成了寡妇,肯定不甘寂寞,欲以此作一试探。那母亲一看纸条,知那先生心怀不轨,当即便在纸条背面写下“水清沙明,看鱼翁枉费尽心机!”嘱其子明天送还先生。 第二天一早,先生待学生一到便急忙问道:“你母亲带信给我没有?”学生连忙将纸条交给先生。先生一看,大失所望,但又于心不甘。心想初次交道人家肯定羞于应承,何不再次相劝,想必定有结果。于是又写了“竹本无心,在外必生枝叶。”交与学生带回。哪知那寡妇本是一贞洁女子,见那先生如此胡搅蛮缠,便在纸条背面气愤地写道:“藕虽有孔,其内不染污泥!”那先生见了纸条,感慨不已,就此死了那不安份的心。”
那听故事的青年中有一人也爱读书,觉得此故事中的对联很是有趣,便将其记在笔记本上,时不时拿来吟诵调笑。 转眼间历史进入了史无前例的荒唐年代。于是就有人想起Y先生曾是民国官员,这家伙莫不是潜伏在工人阶级内部的国民党特务?!一批革命小将怀着对党的无限忠诚和对祖国的无限热爱,遂在一个深夜将Y先生从被窝里揪出来,先要他勾了“九十度”,然后便要他彻底坦白交代这些年在林场从事的“反革命破坏活动”。莫明其妙的Y先生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搞过什么“反革命破坏活动”,便说“我天天跟你们在一起,做了些什么你们都清楚嘛。”其时Y先生已过知天命之年,“九十度”已使他虚汗淋漓摇摇欲倒了。小将们见“老特务”顽固不化拒不坦白,就有人提议立即派人去他的寝室搜查“铁证”。结果在Y先生的室内既没搜出发报用的电台,也没找到暗杀用的刀枪,除了衣服被子等日常用品外,只找到一本发了黄的《西湖佳话》。于是当晚的批斗会只好在主持者布署大家回去深挖“老特务”的罪证后草草收场。 批斗会的主持者正是当年爱听Y先生讲故事并将“茂密丛林,叫樵夫如何下手?水清沙明,看鱼翁枉费尽心机!”“竹本无心,在外必生枝叶。藕虽有孔,其内不染污泥!”的对联记在笔记本上的青年。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着刚才那场无果的批斗,又想起了那两幅有趣的对联……他眼前突然一亮!这不是罪证么?!遂从床上一跃而起,边穿衣服边吹口哨组织革命郡众开会。 可怜那Y先生钻进被窝刚觉暖和就听到急促的哨音和木楼板上惊雷般的脚步声,便急忙披了棉衣赶往会场。 Y先生站在台上再次被喝令勾了“九十度”。“Y老家伙,你到底是交不交代?”主持者厉声问道。Y先生佝偻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说:“我是真的没搞过什么破坏活动啊,现在革命形势这么好,生活又这么幸福,天地良心啊!我是想都没想过啊!”“哼!”主持者冷笑一声道:“你这家伙真是又臭又硬!早在好几年前,你就面对大好形势叫嚣什么‘茂密丛林,叫樵夫如何下手?’我告诉你,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铜墙铁壁面前,你就是下手也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再不老实交代就要你‘鸭儿凫水(一种刑罚,将双手反绑到背后用绳将双臂吊起至双脚悬空,其状极似鸭子游泳)’!” Y先生听到自己那莫须有的罪名竟出自自己讲的故事,真是哭笑不得。本已被“九十度”折磨得痛苦不堪,一听要“鸭儿凫水”,早已吓得心惊胆颤,心想那一折腾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既然祸从口出,何不就势承认了以免受那“鸭儿凫水”的酷刑,好汉都不吃眼前亏,先躲过这一劫再说吧。打定了主意,Y先生哀求道:“我伸起来交代行吗?”待得到许可后,Y先生慢慢抬起身子,边咳嗽边交代:“我有罪,我是以讲故事为名说过‘茂密丛林,叫樵夫如何下手’的话,当时革命小将就警告我‘枉费心机’,我还不死心,又说了‘竹本无心,在外必生枝叶’的话劝他们,都遭到义正辞严的拒绝,我才死了那条心。自那以后我一直规规矩矩,再没有任何反革命言行。我对我过去的罪行表示深刻反省,坚决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今后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批判会取得了重大成果,Y先生成了“国民党特务”,被戴上“四类份子”的帽子接受广大革命群众的监督改造。 从此Y先生变得沉默寡言,每当再有人叫他讲故事时,他总是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没有了,都忘了。”
原创作者:耿直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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